在遺忘之前》台灣阿茲海默症病理機轉的抗體新藥 TML-6挑戰失智症治療新方向

健康老化

失智症治療在過去20年幾乎停滯不前,臨床上多以改善症狀為主。然而近2年,台灣正式核准兩款針對阿茲海默症病理機轉的抗體新藥,象徵治療正式邁入「延緩病程」的新階段。

目前國內已核准的包括 Leqembi(lecanemab) 以及 Kisunla(donanemab)。這類藥物屬於單株抗體療法,主要作用在大腦中異常堆積的類澱粉蛋白(amyloid-β),透過清除斑塊減少神經毒性。臨床試驗顯示,在「早期阿茲海默症」患者中,可延緩認知退化速度約25%至35%,但並非逆轉疾病,也無法治癒。

醫界普遍認為,這類藥物的意義在於「拖慢惡化」,為患者爭取更長的生活自理時間。不過,抗體療法須定期靜脈注射,價格昂貴,且可能出現腦水腫或微出血(ARIA)等副作用,因此須透過嚴格篩選與影像監測。目前尚未全面納入健保給付,臨床可近性仍有限。

阿茲海默症研究數十年來,幾乎圍繞同一核心假說─類澱粉蛋白(Aβ)堆積是致病主因。全球藥廠投入巨資開發單株抗體,目標是清除大腦中堆積的斑塊。然而,近年臨床結果卻讓學界逐漸反思:斑塊減少了,病程卻未必顯著逆轉。

這場科學辯論,正悄悄改變失智症治療方向。

在這波轉向中,由前疾管局長、國衛院名譽研究員蘇益仁,帶領團隊研發的小分子口服藥TML-6,正試圖走出一條不同於抗體療法的路。

顛覆主流:病因可能在細胞「清除系統」失靈

2022年,國際失智研究權威Ralph Nixon在《Nature Medicine》發表長達十餘年的研究成果,提出關鍵觀點:阿茲海默症的核心問題,可能不在於蛋白生成過多,而是自噬—溶酶體系統(autophagy-lysosome system)功能衰退。

正常情況下,神經細胞可透過自噬機制清除異常蛋白與受損胞器;但隨著老化,清除功能下降,蛋白便在細胞內累積。當累積過量、細胞死亡後,才釋放至細胞外形成斑塊。

換言之,斑塊可能是結果,而非最初病因。

這項理論為失智症研究帶來重大轉折,也讓「單純清除細胞外Aβ」的治療模式受到質疑。

從肝癌研究轉向失智症

原本長期研究B型肝炎與肝癌的蘇益仁,接受《信傳媒》專訪時回憶,早年在研究病毒表面抗原突變時發現,突變蛋白會累積於內質網,引發細胞壓力與死亡。這個機制與神經細胞內蛋白累積的過程高度相似。

「2010年左右,我開始思考,如果內質網壓力與蛋白累積是共通機制,是否可以從這裡切入阿茲海默症?」

當時主流仍聚焦抗體療法,這樣的想法並不被看好。但2020年,蘇益仁已在論文中提出假設:老化導致內質網與吞噬功能下降,才是蛋白累積的上游原因。2年後,Nixon的研究發表在《Nature》期刊,為這條路線提供更完整的理論支持。

蘇益仁在2010年左右,開始思考內質網壓力與蛋白累積是否能切入失智症治療。(攝影/陳稚華)

薑黃素衍生物TML-6的三重作用機制

蘇益仁指出,TML-6為薑黃素的合成衍生物,並取得專利,「天然薑黃素長年被認為具有抗氧化與抗發炎效果,但最大問題是生物利用率低、吸收不佳。」

他提到,過去UCLA(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)阿茲海默症研究中心主任Gary Small曾使用經助劑優化、吸收率提高27倍的薑黃素製劑進行第二期人體試驗,顯示在早期失智患者中可穩定甚至改善認知,並降低腦部Aβ沉積。

蘇益仁團隊進一步將薑黃素衍生物化,強化效力至原本的5至10倍,同時透過助劑優化技術,使腸胃吸收率提升40倍,解決過往天然物難以藥物化的問題。

「如果沒有吸收,再好的機制也沒有意義。」他坦言,吸收率優化是研發過程中最大的技術挑戰之一。

根據團隊說明,TML-6的設計強調多重機轉調節,包括:

1. 改善內質網蛋白壓力與錯誤折疊問題
2. 提升自噬-溶酶體功能,促進細胞內蛋白清除
3. 強化microglia(小膠質細胞)吞噬能力,協助移除細胞外沉積

此外,蘇益仁提到,抗氧化與抗發炎效果也有助降低神經細胞傷害。

這樣的策略與單一標靶抗體療法不同,更接近「修復細胞環境」的概念。

抗體療法的困境

目前已有多款抗體藥物上市,價格昂貴且需定期注射。部分臨床數據顯示可延緩病程數月,但效果有限,且存在腦水腫(ARIA)等風險。

蘇益仁指出,抗體主要清除細胞外斑塊,卻未必解決細胞內早期累積問題。「如果機制沒有對準上游病因,再怎麼清除,效果都有限。」

第二期臨床試驗:台美瑞同步布局

「目前我們已完成第一期臨床試驗,準備進入第二期,並規劃向美國FDA申請第三期臨床試驗。」蘇益仁興奮地說,此次設計為高劑量與低劑量組別,療程一年。

值得注意的是,臨床試驗將於台灣、美國與瑞典同步展開,包括台灣10家醫院、瑞典8家醫院,與美國5家醫院。其中瑞典為全球血液生物標記研究重鎮,其國家失智症聯盟主動提出參與,並由生物標記專家Henrik Zetterberg團隊協助檢測。

「這在台灣歷史上非常少見。」蘇益仁形容,能與國際一線研究團隊合作,是重要里程碑。

TML-6能否走向預防,讓台灣站上國際舞台?

目前TML-6定位為治療藥物,但若低劑量顯示安全有效,未來可能朝預防方向發展。

提到預防最大的困難,蘇益仁指出在於無症狀族群需長期追蹤,且缺乏客觀指標。但隨著血液生物標記技術成熟,情況正在改變。

根據研究顯示,50至70歲無症狀族群中,約2成可測得p-tau217(磷酸化Tau蛋白217位點。是一革命性的血液生物標記,用於早期檢測阿茲海默症)升高,屬高風險群。若能透過抽血篩檢並早期介入,或可延後發病時間。然而,預防適應症的審查門檻極高,需更長期數據支持。

若TML-6能在第二期試驗中證明療效與安全性,將不僅是單一藥物成功,更可能代表治療邏輯的轉向。(圖片來源/freepik)

在全球失智新藥競賽中,台灣長期缺席主戰場。蘇益仁強調,若TML-6能在第二期試驗中證明療效與安全性,將不僅是單一藥物成功,更可能代表治療邏輯的轉向。

從「清除斑塊」到「修復細胞」,這場科學辯論尚未落幕,但方向正在改變。

蘇益仁坦言,這是一條艱辛道路。「如果國際大藥廠方向是對的,我們根本沒有機會。但當主流開始修正,台灣就有機會站上前面。」

未來2、3年,臨床數據將給出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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