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期國內注意力不足過動症(ADHD)常用藥物「利他能」(Ritalin)傳出供貨吃緊、部分患者面臨缺藥問題,也讓ADHD用藥與治療議題再次受到關注。對已確診患者而言,藥物是治療選項之一,但ADHD並不只是「吃藥就好」,如何辨識症狀、接受正確評估,以及透過生活策略改善,同樣重要。
「你怎麼又忘了?」「這麼簡單的事情,為什麼拖到最後才做?」「做事情不能專心一點嗎?」這些話,可能是許多成人從小到大反覆聽見的責備。
進入職場後,問題也可能換了樣貌。主管交代工作時,明明努力想聽,腦袋卻像同時開了十幾個分頁;回到座位後想著「這次一定要先做完」,卻一下回信、一下整理資料、一下滑手機,兩個小時過去,事情做了不少,真正完成的卻沒幾件。
久而久之,最容易出現的念頭就是:「我是不是不夠努力?」
精神科醫師楊聰財接受《信傳媒》訪問時提醒,有些人反覆出現注意力、拖延、健忘、衝動等問題,真正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多責備,而是更精準地了解自己的大腦。其中一種可能性,就是成人注意力不足過動症(ADHD)。
ADHD不是懶惰,而是注意力與自我調節困難
楊聰財解釋,ADHD是一種神經發展性疾患,主要表現包括注意力不足、過動及衝動,但診斷並不是「偶爾忘東忘西」這麼簡單,而是症狀長期存在,並且已經造成工作、學習、人際或日常生活功能上的明顯困擾。
因此,判斷成人ADHD時,除了現在的狀況,也要追溯過去的發展史,例如小時候是否就容易分心、忘記帶東西、拖延、坐不住或經常被老師提醒。
楊聰財也提到,成人的「過動」不一定像兒童一樣明顯。「小時候可能是坐不住、一直跑來跑去,長大後則可能變成不停抖腳、坐立難安、開會時很難安靜待著,或總覺得腦袋停不下來、一定要找事情做。」
衝動表現也可能從小時候的搶答,變成成年後還沒聽完就急著回應、想到什麼就說,甚至還沒想清楚就做決定。
更令人困擾的,往往是這些症狀長期累積造成的生活後果,例如忘記約會、工作漏件、遲到、忘記繳費、東西放了就找不到,或與人溝通時頻繁插話。久而久之,容易被貼上「不可靠」、「沒責任感」、「難相處」等標籤。
楊聰財表示,當一個人長期接受這些負面評價,也可能逐漸相信「是不是我真的很差?」這也是ADHD需要被理解的地方:症狀是一回事,因症狀產生的自責與低自尊,則是另一回事。
成人ADHD不只是不專心,6大表現要注意
成人ADHD常見表現,楊聰財表示可從幾個方向觀察。
首先是注意力不足,例如閱讀文件容易分心、開會神遊、別人講話時漏掉關鍵資訊,或工作做到最後才發現少了一個重要步驟。
其次是組織及時間管理困難。明明知道事情重要,卻遲遲無法開始;常低估工作所需時間,直到截止期限逼近才進入「爆發模式」。
第三是健忘,包括忘記約會、工作期限、電話或原本答應別人的事情。
第四是衝動,可能表現為插話、打斷別人、尚未想清楚就做決定,或情緒高漲時說出事後後悔的話。
第五是內在或外在躁動。成人未必一直動個不停,而可能坐立難安、難以安靜休息,甚至只要沒有事情做就覺得不自在。
第六則是情緒調節困難。部分成人可能在等待、被打斷或事情不如預期時,快速產生強烈煩躁或情緒反應。
不過,楊聰財強調這些表現並非ADHD專屬,焦慮、憂鬱、睡眠不足、長期壓力、物質使用、甲狀腺疾病,以及其他身心狀況,都可能出現類似症狀,因此「症狀相似」並不代表「診斷相同」。
為什麼ADHD患者反而可以「超級專心」?
「我怎麼可能有ADHD?我打電動可以玩6個小時,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也能一整天不動!」
這其實是許多人對ADHD的疑問。ADHD並不代表完全沒有注意力,而是注意力調節及執行功能可能出現困難。
楊聰財進一步指出,當一件事情具有高度興趣、立即回饋、強烈刺激或迫切期限時,有些人反而能投入非常高的注意力。
例如下午怎麼樣都寫不出報告,到了晚上才發現隔天早上要交,突然進入「爆發模式」,一路做到凌晨完成。這並不代表他平常就是故意偷懶,而是時間壓力與立即性讓注意力被強烈動員。
因此,「你明明做得到,為什麼平常做不到?」並不是好的理解方式。做得到,和能不能穩定做到,是兩件不同的事情。
從兒童到成人,同樣症狀可能變成不同困擾
兒童時期有父母、老師提醒,生活也有固定的作息與規範;但成人必須自己管理時間、工作、人際、金錢、家庭與健康。
因此,童年時期被環境掩蓋的困難,到了成年可能突然放大。
「小時候忘記帶作業,長大可能變成忘記重要文件;小時候上課坐不住,長大可能變成開會時難以維持專注;小時候愛插嘴,長大後則可能被主管認為不尊重他人。」楊聰財指出,同樣的大腦特質,在不同人生階段,可能產生完全不同的生活後果。
例如一名36歲的專案管理人員,工作能力其實不差,遇到突發狀況甚至反應很快,但長期有會議分心、工作拖延、同時開啟多項工作卻難以完成,以及經常需要同事提醒的問題。
他一直認為自己只是「懶惰」。直到接受專業評估後,醫師進一步追問兒童時期表現,才發現他從小就容易忘記帶作業、上課分心、房間凌亂,也習慣把事情拖到最後一刻。
確診後,他開始透過醫師評估是否需要藥物治療,同時搭配生活策略,例如會議前先寫下3個必須掌握的重點、減少手機干擾,以及把主管交辦事項立即寫進行事曆。
他並沒有突然變成另一個人,而是開始找到適合自己的方法。
6題自我檢視,但網路測驗不能取代診斷
如果懷疑自己可能有成人ADHD,可以回想過去6個月是否經常出現以下狀況:
1. 完成工作主要部分後,最後收尾細節是否經常出問題?
2. 面對需要規劃、組織的工作,是否常不知道如何開始?
3. 是否經常忘記約會、工作期限或答應別人的事情?
4. 面對需要長時間思考的工作,是否經常逃避或拖延?
5. 需要長時間坐著時,是否常坐立不安、扭動手腳?
6. 是否常覺得自己像被「馬達推著走」,很難真正放鬆?
楊聰財強調,這類題目可以作為初步篩檢方向,但不能拿來自行確診。「如果結果顯示可能存在ADHD,下一步應尋求精神科或身心科專業評估。成人ADHD的診斷除了目前症狀,也需要了解成長史、目前功能,以及排除其他可能造成類似表現的因素。」
若可以,楊聰財建議也可詢問父母、兄弟姊妹,或回頭尋找過去的學校紀錄,了解兒童時期是否早已有相關困難。
治療不只是吃藥,心理與生活調整也重要
楊聰財也強調,ADHD與注意力、抑制控制及執行功能有關,不能簡化為單純「多巴胺不足」。治療依個人狀況而定,可能包括藥物、心理治療、認知行為治療,以及生活與工作環境調整。
均衡飲食、規律運動與充足睡眠有助維持身心健康,但不能取代正式治療;若考慮藥物或營養補充品,也應先與醫師討論。
此外,長期被責備的成人,也可能累積羞愧、自責與低自尊。「我有困難」不代表「我沒有能力」,找到適合自己的方法,同樣是治療的一部分。
楊聰財指出,成人ADHD的生活調整,可透過建立「外在支援系統」減少遺漏,例如使用行事曆、提醒功能,把大任務拆成小步驟,並降低環境干擾。
工作上,主管交辦事項後,也可用自己的話再次確認,例如:「第一項今天完成,第二項星期三前交,對嗎?」避免因注意力或記憶問題造成誤會。
對ADHD而言,與其要求自己「一定要記得」,不如善用工具幫忙記。讓提醒出現在眼前,往往比單靠意志力更有效。
你不是你的症狀,理解自己不是找藉口
楊聰財再次提醒,ADHD需要理解與管理,但不應成為一個人的全部。「若懷疑自己有ADHD,不宜只靠網路測驗自行診斷,而應回顧兒童時期的表現,整理目前困擾,再尋求精神科或身心科專業評估。確診後,再依個人需求選擇合適的治療與生活策略。」
忘東忘西,就讓工具幫忙記;容易拖延,就把任務拆小;容易分心,就減少環境刺激。
理解自己,不是放棄成長,而是找到更適合自己的方法。不是替自己找藉口,而是找到更好的出口。